林榮基專訪全文

銅鑼灣書店前店長林榮基本月16日召開記者會後,今日再於立法會由朝早9時開始,接受20多間本地及海外傳媒專訪。與FactWire《傳真社》記者訪談的半小時中,林榮基提到在港家人都被監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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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鑼灣書店前店長林榮基本月16日召開記者會後,今日再於立法會由朝早9時開始,接受20多間本地及海外傳媒專訪。與FactWire《傳真社》記者訪談的半小時中,林榮基提到在港家人都被監視。囚禁三個月後,他有感逃走無望,曾想過自殺。他又透露,存有客戶資料的硬盤,已收起在安全地方。

記:傳真社記者    林:銅鑼灣書店前店長林榮基

 

李波身不由己 言不由衷

記:李波在甚麼情況下跟你說,他在非自願情況下被帶到內地?當時有甚麼人在場?

林:當時有李波太太、我及李波三個人。由於內地方面要求我帶硬盤上去,當時安排了一個姓陳的人在銅鑼灣書店取走硬盤,帶到李波在北角的辦事處,我就再到辦事處取走。我們三人閒談之際,他言談間透露有人要他去內地。

記:具體情況是怎樣的?

林:不太具體,他大概說過有人跟上去後,其後他說了甚麼我不太記得了。

記:你沒有再追問?

林:他好像不想說下去。

記:李波有否透露,擄他登上七人車的,是香港人還人內地人?

林:是內地人。我記得他說過,是上面有人跟他上去。

記:在柴灣巨流貨倉外?

林:他沒說過是在柴灣,亦沒有說過有人捉他上去。

記:你在記者會上提過,李波是被人不情願地帶上內地。

林:好明顯,在語氣上聽得出。

記:語氣上?他有沒有直接說過?

林:語氣。沒有直接講,他的辦事處有沒有其他裝置我不知。

記:甚麼其他裝置?

林:外面聽到的裝置。

記:你指是李波的辦事處?

林:是,我不知。

疑在港的兒子遭竊聽

林:我估計有亦不奇怪。我舉一個例子,我被關在寧波時,他們竟然知道我在香港的兒子,在電話裡說過甚麼、預備做甚麼。他們竟然知道,我兒子卻完全不知情。我的兒子當時正追究我消失的情況,可能找議員幫助,他們竟然可以即時告訴我。

擺脫監視者亦步亦趨

記:你去見李波時,那兩個隨你來港的內地人員,如何在場監視?

林:我估計他們很怕被人拍照。我跟他們分別過關,在羅湖邊境有間便利店,我要他們在那便利店等。但那兩個人後來再不敢出現。後來我想一想,他們該是怕被人拍到照片,所以一直只用手機短訊跟我聯絡。那部手機我已經丟掉了,我擔心有追蹤器。

內地人員交予林榮基用以聯絡的漫遊電話卡。(傳真社圖片)

林:在我現時住的地方,拆爛了,丟掉了。

記:所以你回港後就跟他們失去聯絡了?

林:其實沒有失去過聯絡。他們一直用短訊跟我聯絡,我出了關,也要先打電話給他。後期因為短訊始終比打電話方便,我就只用短訊。無論我的位置、幾時上火車等,都要交代。但他們到底在甚麼位置,我不知道。

記:你最後一次見他們是幾時?在甚麼地方?

林:深圳關口,羅湖,在中國一邊。

記:他們有沒有叮囑你甚麼?

林:叮囑好多次了。不接觸其他任何人。他們也要求我,回港後跟在大陸時一樣,打電話前後都要通知他,電話講的內容要通知他,接到外面電話也要通知他。好明顯想操控我。但他們也不說,後來我才開始明白。

記:那些內地人員經甚麼通道出境?

林:普通通道。我在上層過關,他們在下層,所以他過關時有甚麼動作,在哪裡入關等,我都不知道。

銷案情況

記:你回港後就到警處銷案?

林:在羅湖海關(編按:指入境處)。過關有紀錄的嘛,閘口不開,一定的。然後關員帶我去一個詢問處,再叫三個警察過來,問我銷不銷案等等。過關前,那兩個人(內地人員)已經跟我講了好多次,他們寫了字條,要我念熟。當香港警察問我是否需要保護,有沒有人身安全,我要答「有」;需不需要幫助,答「不需要」;可否透露是次事件的情況,要答「不需要,這是我私人的事」。他們列了這三條問題。

記:那張字條還在嗎?

林:不在,(今天)沒有帶。

記:即是說,你以香港身分證想回香港時,過不了關?

林:過不了的,因為我太太報了我失蹤。

記:於是經過入境處就帶你去見警察?

林:要求銷案,他們要求我(回港後)第一件事是銷案,因為若非(失蹤的)當事人,就沒法銷案。要先做這個步驟,也要按他們的意思去做。

記:警方有沒有要求你留下甚麼?

林:無。可能他們可能見當事人也沒甚麼要求。因為之前我的三個同事都是這樣,好可能見我的三個警察,也見過李波等人,知道情況如此。

記:三個警察特意來找你,還是當時駐守在邊境的?

林:特意來的,便衣,其中一人是前日(17日)去李波家的。

記:你過不了關,就有人打給警方?等了多久?

林:20分鐘左右。

記:有沒有說是哪一個部門?

林:好像說是重案組。

記:是不是港島總區?

林:不記得了。

 亞洲華爾街日報引述傳真社的專訪 

再發現被跟蹤

記:你回港後毀滅了電話,見不到那兩個人的蹤影,可否說你回港的兩天已擺脫監視?

林:我在李波家拿了硬盤,那個電腦,因為他買了個行李箱給我,用來放(硬盤)進去。我拖住行李箱,打算按他們意思再去(內地)時,後來我在九龍塘躊躇了大約20分鐘,到最後決定不再上去、要公布的時候,我本來想回在新都城的舊家,就發現有人跟蹤我。我認得那個人,他上過書店而且不只一次。我好留神地望著他,他就在對角。他起初似不為意地也望了我一眼,我就一直望著他,到了站,他可能也覺得我開始懷疑他了,他就下車了。我就認到這一個。

記:是不是與你一起來香港的?

林:無關係的,但那個人我認得他去過書店。

記:是不是姓陳那個?

林:不是,姓陳那當時第一次見,當時係寧波,派到韶關那個。

記:我意思是收購了書店的那個。

林:那個姓陳的,我聽講過,但不認識他。

記:是不是他跟住你?

林:不是那個,那個只不過是聽上面安排去接手銅鑼灣書店。

安置硬盤

記:你離開了九龍塘,當時打算到哪裡去?

林:打算到舊家,後來我轉了一轉,到了甚麼地方,亦都不方便說。我安置了硬盤,硬盤是關於讀者的資料,姓名、地址、電話都有。

記:那個硬盤原本是在李波辦事處裡面?

林:他們後期安排了一個姓陳的人到銅鑼灣書店取走,搬了那硬盤到李波北角辦事處,我就上李波辦事處取。我曾提出親自到銅鑼灣書店取走硬盤,但他們擔心我在銅鑼灣書店會被認出。

記:為甚麼不是由李波帶上去,而要你帶上去?

林:他們曾經提及過,因我是主要負責把書籍郵寄去內地的,由經手者帶上去,罪證方面會比較確鑿一點。

記:李波知道硬盤所在,只差在未交到他們手上?

林:如果是軟件,就已經copy(複製)了上去。

記:其實內容都是一樣?

林:一樣的。到目前我仍未打開過硬盤來看,我只是把它帶到一個地方,收起來了。

記:所以無論你有沒有硬盤,他們都已經掌握了資料?

林:他跟我說最重要有硬盤作為呈堂。因為軟件你可以從新寫呀,開個file(檔案)就可。

記:所以一定要你帶上去?

林:是,他們說那個證據比較有力。

監視者曾到書店買書

記:不如說回九龍塘的部份。

林:是在九龍塘轉去我家的過程中,即是九龍塘轉去(將軍澳)新都城那路線上。

記:那個人望了你多久?

林:在地鐵時。我記得他買過書,都是些政治八卦之類。

記:他說普通話還是廣東話?是香港人還是內地人?

林:他應該是廣東話、普通話都可以。他應該是廣東人,我估計,我看他的樣子。

記:至九龍塘他就沒有再跟蹤你?

林:我看著他下車的。我望著他好久了。

抽三枝煙 決定去向

記:你在九龍塘時,有沒有想過,他們之後會再捉你?

林:出了九龍塘,要轉火車去羅湖的時間,我其實就⋯⋯之前的兩晚,我都沒有睡過,一直在思考,當時我還沒決定,覺得壓力很大。憑生活經驗,我自知該停一停,找個地方靜一靜,所以我決定⋯⋯(停頓約有20秒)所以我決定抽枝煙,但一抽就抽了三枝。 我把行李箱放在便利店,旁邊是城大,對出就有間便利店,買了一樽水。我上了在白英奇賓館拿了行李,就乘地鐵轉火車,到九龍塘之時,已留意是否有人跟蹤我。我當時發現不了,到城大外抽煙時四周望也不覺(有人跟縱)。我當時心很亂,因為決定就在那一刻,我想到,因為這事件確實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。

桂民海案宣判有期

林:其實我可以好順利交給他,因為他講明⋯⋯桂民海大約9月至10月間宣判,當他這案件宣判後,我們這幾個保釋候審的人可以釋放,他已經講明,而且(獲釋)機會還很高。我上去後帶了硬盤給他後,只要返回韶關,以及做幾小時義工,就不用做了。因為他之前通過巨流補了10萬元譴散費給我們,我相信沒有問題。

中央專案組

記: 中央專案組這個名字幾時聽到?

林:(跟我說的人是)在深圳聽到,說給我聽的人是2013年國安局一個助手,旁邊一個記錄員,他姓李。當時2013年在深圳審問我的人,也是姓李,應該是國安局的人。

記: 當時「中央專案組」這個名詞怎樣聽到?

林:他氣憤地責罵我,因為他認得我,我也認得他,他說「今次第二次中央專案組對你不會手軟」,類似如此意思,「我們是來專政你們的」,大概是這樣說。

記:他當時屬於哪個部門?

林:他於2013年第一次應該屬於國安局,(甚麼城市?)他由廣州派來,廣東話很流利。而第二次他在寧波卻全程用普通話,我未聽過他用廣東話。我估計他有一段時間於寧波生活,習慣了講普通話,本身亦不是廣東人。

拒絕律師文件由當局撰寫

記:根據《星島日報》報道,你在紙上寫了與家人關係不好,所以不找律師。

林:那些是他們寫的,不是我寫。

記:你沒有寫過?

林:他們要我簽字就可以。

記︰你記不記得在10月24日星期六你去深圳,你是否每逢星期六都上去找女朋友?

林︰不是,我都儲一個月假,儲夠四日假期便上去。

記︰當時都是正常去內地?不是有特別的人打電話給你,叫你上去?

林︰不是,我聽說我與張志平(巨流傳媒有限公司業務經理)不同。張志平老婆當日朝早急著有事打電話給他,有急事要他上去。因為我記得我要休息四日時,去找張志平,叫他頂替我去顧店。

記︰當時24號上去的時侯,知不知道三人已出事?

林︰不知。呂波比我早(失蹤),桂民海最早於10月17日於泰國被人帶走,我後來才知道,張志平好像是比我早一天、早上被帶走。

記︰你女朋友呢?幾時被帶走?

林︰她應該是與我同一日(10月24日)被帶走,因為當時我們約定當天下午1點在東莞維也納酒店等。

被安排的報平安台詞

記︰11月5日你太太(鄭少芝)與李波一同到灣仔警署,為你報失蹤案,但是你後來打電話來香港銷案。

林︰是上面安排的。當時他(內地方面)說我在香港的太太報我失蹤,要我打電話與香港方面證明我無事。當然有一張紙,要求我念旁白,寫定了範圍,說我現在很安全,不需要她擔心,需要在廣東逗留一段時間。

記︰當時你在哪裡?

林︰我在寧波。

否認扣押在寧波慈溪看守所

記︰請看看寧波看守所的相片⋯⋯

林︰嘩,這麼犀利你們拍得到?

記︰是NOW TV去了拍攝。

林︰不是這裡。

記︰叫做慈溪市看守所。

林︰還有沒有其他相片?

記︰慈溪市看守所,是否這個樣子?

林:窗戶不同、門口都不同,因為我偷睇到,門口無標記的,建築物顏色也不一樣,是水泥色。建築物樓底較香港高,我數過是6層,看來像香港的12層樓。

較遲獲釋原因

記︰呂、張、李波等人先後於3月初兩會前被釋放,你拘留時間特別長,你當時知道他們情況嗎?你估計是甚麼原因?

林︰不知道。內地方面可能是擔心我回來香港後,會有傳媒來找我,令事件公開。

記︰即他們對你的信任是特別低?

林︰他們可能掌握到,香港傳媒較多認識我。這件事發生之前,《星島日報》、《明報》、《蘋果日報》等都曾訪問過我。

記︰採訪關於甚麼?

林︰以前是關於做圖書,有時是專題,內地方面應該是知道的,所以擔心我較容易與傳媒聯絡。

想過自殺,沒想過逃走

記︰你有否讓內地方面信任你,有機會返回香港?

林︰我其實當時很「順攤」,有點像是「認命」,他們有點像是操控我。

記︰有沒有想過要逃走?

林︰我想過自殺。逃走是不可能了。那座大廈內有三道閘,我走不了。24小時有人看守,有三個閉路電視鏡頭。出門口時,走廊有一道閘,大廈本身又有一道閘,大廈外邊又有一道大閘,怎可能走呢?

記︰看住你的人有沒有穿制服?例如武警之類。

林︰他們有穿制服,但沒有寫明是甚麼,我所知的都是年輕人,大約十來二十歲,我知道他們是學警。

記︰是不是深藍色的(制服)?

林︰不同的,我有時見他們會換衣服。

記︰但到韶關後,有沒有想過逃走?

林︰我沒有身份證我怎樣逃走?我的回鄉證被他們沒收,沒有回鄉證不能買車票⋯⋯

記︰去丹霞山玩都有人陪同?

林︰當然有啦!

主動求助

記︰坊間流傳民主黨主動要求開記招。

林︰是我要求的。

記︰有人說這是民主黨或泛民選舉工程,你有何看法?

林︰沒想過!我先處理我自己的事。

記︰民主黨有否用類似過往「黃雀行動」般救你出來?

林︰沒有,我對大陸來說是叛徒,突然改變這個決定,他們一直以為我很「順攤」,我亦表現我好「順攤」,因為當時我確實是「認命」。

暫時毋須政治庇護

記︰最後,你擔心自身人身安全嗎?

林︰目前不擔心。

記︰會否到外國尋求政治庇護?

林︰未去到這個地步,應該不需要。如果要考慮都會去台灣。

記︰到甚麼地步才考慮?

林︰除了我之外,就是我的家人。如果他們受到了傷害,我才會再考慮。反而不是我個人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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